作者 | 资市分子
四月初的上海青浦，春风拂过一片新绿的缓坡。这里没有传统墓园的肃穆与沉重，蜿蜒的步道在草地间回旋，视线被巧妙引导，营造出静谧的私密空间。没有墓碑，没有铭牌，只有几株新栽的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土地之下，可降解的骨灰盒正与大地慢慢融为一体。这是2026年4月刚刚亮相的上海首批新型生态葬纪念园——福寿园归朴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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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续、循环、共生”——设计师用这六个字定义这片不到200平方米的土地。节地率近100%，土地得以循环使用，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生生不息。
然而，就在归朴园迎接第一批参观者的不久前，千里之外的港交所，福寿园的股票代码下，一纸停牌公告正引发资本市场的剧烈震荡。一家上市公司，一边在园区里谈论着“永续”，一边在公告里披露着“存疑”。这两个看似矛盾的故事，其实指向同一个内核：当一家企业学会与过去做切割，才能真正迎来新生。
01主动排查：从内部审计到法证调查2026年3月19日盘后，福寿园发布公告，披露公司在内部审计中发现一笔资产采购交易存在文件及审批流程问题，已成立由全体独立非执行董事组成的特别调查委员会，预计将延迟发布2025年年度业绩。次日早间，公司按规定申请停牌。
3月31日，调查有了新的进展：法证调查进一步识别出约40笔存疑交易，总额约1120万元，其中包括现金提款或支出约430万元及采购相关供应商付款约690万元，相关支持文件及审批流程不完整。随即，由“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担任法证会计师，进行电子数据取证和人员访谈。
法证会计的介入是外界认知偏差最集中的环节。常规审计是根据企业提供的账目、报表做合规性检查；法证会计则是把账目里的疑点当成“案件”来办——取证、访谈、电子数据恢复、追踪资金流向，所有手段都是为了收集具有潜在法律效力的证据。
一家上市公司愿意花重金聘请外部独立机构以最高规格程序展开自查，恰恰说明董事会认定问题的性质已经超出了内部审计能处理的范围，选择了更为透明、彻底的方式向市场交代。
如果公司试图掩盖问题，根本不会主动停牌、成立独立委员会、聘请四大。这一系列操作是公司治理机制在正常运转的明确证据。停牌的原因不是年报无法编制，而是发现存疑交易后按规定主动延迟发布。这是上市公司合规程序的一环，港交所上市规则框架下的标准操作。
02亏损归因：非经营性因素占主导2025年8月，福寿园披露中期业绩，营收6.11亿元，同比下滑44.5%，股东应占亏损2.61亿元，这是公司自2013年上市以来的首次净亏损。有媒体将其解读为“高价墓地卖不动”，并不客观。
福寿园2025年上半年经营性墓穴销量为6253个，同比下滑仅6.7%，但均价从12.06万元降至6.34万元，接近腰斩。均价的大幅下降主要受政策变化驱动——上海等地要求经营性墓地中公益性墓穴占比达70%，并对剩余经营性墓穴实施政府指导价，公司主动增加了中价位产品供给结构，同时墓穴销售服务增值税的增加也在客观上拉低了均价。
更关键的是，2.61亿元的亏损中包含一次性的资产减值计提。福寿园于期内对部分墓园项目涉及的商誉及相关资产计提减值约2.18亿元，属于非现金性质的财务调整，是对前期并购扩张行为的审慎出清。扣除减值等非经营性因素后，公司扣非归母净利润仍为1.98亿元。
截至2025年6月底，福寿园持有可用于墓穴销售的土地储备达282万平方米，账面现金储备充足，资产负债率仅0.6%，无有息负债。将亏损简单归因于业务恶化，是对财报信息的片面误读。
03内部监督失效：个别人员绕开制度法证调查公告中最关键的一句话是：“法证会计师需要更多时间对‘相关人员’开展电子数据取证及访谈程序，于调查过程中，部分人员在资料提供及配合程度方面存在差异，影响调查进度。”
这段话的含义是：当新管理层试图厘清过去十年的账目时，遇到了来自个别人员的配合障碍。这正是某个管理架构下权力过度集中的直接后果。
在缺乏有效制衡的治理结构中，部分决策可能就是少数几个人说了算，关键流程能够被绕开，相关记录不完整，甚至根本没有留下审批痕迹。有人在账上记了“采购”，但合同真实履约情况如何？无人知晓。
而同样需要被查清的，是围绕着个别核心管理层形成的一整套利益输送网络。有公开信息显示，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在福寿园青浦南园注册了一家企业管理咨询公司。青浦南园的“违规用地”问题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该实体的历史沿革更是串联起了某位关键人物及其亲属；有长期跟踪的投资者指出，一些“不好入账”的灰色交易正是通过这个空壳公司完成了体外循环。
此外，该核心管理人员的亲属名下的建筑公司长期承接福寿园旗下多个子公司的工程项目——从内部立项、招标到设计施工，形成了完整的利益闭环，据公开信息，相关项目设计“作品”甚至在公司的企业宣传公众号中均有展示。
这说明，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整个公司的管理体系问题，而在于有个别人将自己凌驾于公司的管理制度之上，利用手中的权力绕开了本应发挥作用的流程和风控机制。内控体系是存在的，制度是有的，却在过去十年间被个别掌握权力的人人为破坏、绕道而行。
04治理重构：从权力集中到联席制衡2025年12月12日，福寿园发布总裁变动公告，免去王计生的总裁职务，设立联席总裁制度，由金磊屹和马剑亭共同担任。金磊屹拥有逾20年公墓运营及管理经验，主要负责业务运营、市场拓展、风险控制及数字化转型；马剑亭自2020年起担任首席财务官，具备丰富的财务管理和审计经验，主要负责财务资本管理和品牌建设等领域。联席总裁共同向董事会汇报，实行专业互补、协同决策的架构。一个管业务、一个管财务，从制度设计上构建了权力制衡的现代治理结构。
2026年1月，公司再次调整，何敏由独立非执行董事调任执行董事兼首席发展策略师，进一步强化了专业管理团队。
把这条时间线和停牌调查放在一起看，旧管理架构被调整，不是因为年龄精力等表面原因，而是因为其已暴露出治理风险，几个细节：
日常运营决策机制方面，根据公开信息及公司治理结构，福寿园总部未设置固定的董事长办公室。除董事会召开期间外，董事长不参与公司日常现场运营。在此安排下，总裁实际承担了日常经营决策的主要职责，形成了以总裁为核心的决策执行体系。董事会层面的日常监督职能相对有限。
行业职务对比上，根据公开资料，王计生担任中国殡葬协会常务理事、公墓委员会主席、副会长等职务；白晓江在公开信息中未见上述行业协会任职。两人在行业组织中的角色定位存在差异。
关于持股比例，根据公司过往披露信息，白晓江个人直接持有福寿园约4.16%的股份，王计生个人直接持股比例相同。两人持股比例接近，未形成股权层面的显著制衡结构。这一股权安排客观上可能影响公司内部权力制衡机制的有效性。
05当“排雷”遇见“新生”：从生态葬看企业的永续逻辑与停牌调查几乎同时推进的，是福寿园业务层面一场更具标志性的转型。
清明时节，归朴园迎来了第一批前来参观的市民。没有传统祭祀的烟火，只有鲜花和绿草。一位年逾七旬的老人站在步道旁，轻声对身旁的家人说：“以后就把我放在这里吧，不占地方，还能种棵树。”
同一天，郑州河南福寿园，一场集体生态葬活动正在进行。213具骨灰以花坛葬、壁葬、树葬等形式安葬。这是河南福寿园连续第19年举办此类活动。十九年，足以让一个孩子长大成人，也足以让一种理念深入人心。
“墓碑瘦身、纪念扩容”不是一句口号。生态葬在部分园区占比已达可观水平，生前契约、AI数字追思等新业务也在快速生长。2025年，仅“3JI”数字化产品收入已接近4000万元。这些新业务不依赖土地扩张，符合政策导向，毛利率水平可观。
归朴园背后的理念，与此次停牌调查的逻辑形成了一种深刻的共振——永续、循环、共生，同样适用于一家企业的治理逻辑。旧账要清算，是为了让公司“循环”起来；权力要制衡，是为了让治理“永续”下去。
一个敢于启动最高规格法证调查、把历史旧账全部摆上台面的公司，正在用“排雷”的方式为自己赢得“新生”。 那些被破坏的流程网上配资，终将被修复加固；那些试图绕过制度、凌驾于规则之上的人终将离开，而顺应时代发展的制度本身会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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